李俊慧:一夜成“网红”

文 / 杨弋非 摄/ 刘紫园   2018-08-04 10:03:01

汤姆斯杯夺冠之后,李俊慧在队里多了一个称呼:网红哥哥。无论是在训练馆还是公寓,只要碰到他,很多队友都会笑着喊出这个新名字。这个时候,李俊慧都会不好意思地一笑:“别闹了,啥网红啊。”

“网红”来源于汤姆斯杯半决赛获胜后李俊慧“脱衣未遂”的镜头,赛后,这一幕被网友配上搞笑的背景音乐,在网上快速流传开。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李俊慧还是有些不甘:“当时是想把衣服撕开的,想抓着领口往上提一点更好发力。没想到我们的衣服弹性那么好,根本撕不开。所以又临时改为脱掉,但出汗太多,衣服都贴在身上,没脱下来,那没办法了,只能再穿上了。其实刚开始没想脱衣服,不然我肯定是抓着衣服从下面脱。哎呀,真是太尴尬了!”直到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李俊慧还是有一种不忍直视的尴尬。

汤姆斯杯冠军、绝地逆转、激情庆祝,再加上“网红”一幕,让李俊慧的人气猛涨,在社交媒体上发个动态,马上就有不少粉丝留言互动。不过,在他的心里这还算不上“网红”:“真正的网红,随便一条动态都有成百上千条评论,我才几十条,差的还远呢。网红走大街上,大家都能认得出来,我没啥人认识。”其实,李俊慧很想像明星那样有很多的粉丝,一发动态,马上评论提醒不断。

很难想象平时稍显羞涩的李俊慧会有这样“张扬”的想法,但实际上,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着对张扬的固执,对于羽毛球也一样。他说:“我想多一点人认识我,不是大家简单理解的想出名,我是想让大家记得我存在过。毕竟从小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我不想这些努力一下就过去了,而是希望当大家以后谈到羽毛球的时候,能想起还有一个叫李俊慧的人。”

汤姆斯杯的感悟

2018年汤姆斯杯决赛,最后一个球落地,李俊慧/刘雨辰在决胜局18比20落后的情况下实现惊天逆转,中国队时隔6年重夺汤姆斯杯,所有因素加在一起,汇成了全体中国羽毛球队的狂喜。

本以为获胜后的李俊慧会再给大家带来一次经典的庆祝动作,没想到他的表现则显得有些慌乱:先转身冲着看台大吼,然后又突然转身冲着另一侧宣泄自己的情绪,然后再稍显茫然地回过头来,这才看见队友们已经冲进场地,和他抱在了一起。正因为有这一连串的“假动作”,让第一个冲进场地想和他拥抱的双打主教练张军一时间找不到对象,只能在场地中间自己跳了一下。

摄/唐诗李俊慧夺冠后稍显手足无措的表现,大部分人会直观地认为是太过兴奋,可事实恰恰相反。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举动,李俊慧说:“是因为决赛那场球打得太累了,累到结束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余力去想做什么动作、怎么庆祝。当时做了些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可以说,李俊慧在决赛中和刘雨辰逆转取胜,为中国队拿下锁定胜利的一场比赛后,他的整个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可是,从半决赛结束到决赛结束不到48小时的时间里,他的心里却一直忐忑不安,因为在备战决赛最关键的一段时间里,他发现自己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

从赛前备战来看,印尼队是中国队计划中最难打的对手。李俊慧也很清楚,双打实力雄厚、单打阵容整齐的印尼队是他和队友们最难过的一关。当半决赛的对手确定是印尼队的时候,李俊慧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最紧。对阵阿山/亨德拉,火力全开的他硬是把擅长速战速决的印尼组合在极少的回合内斩落马下。毫无疑问,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进攻表演。半决赛的强势取胜,以及赛后的疯狂庆祝,这都是李俊慧状态上佳的表现。但冷静下来分析,这样的状态来得早了一点,导致在半决赛结束的当天晚上,他就明显感觉疲惫:“本来团体赛就比单项赛耗精力,因为单项赛你只用管好自己,但团体赛你还要为队友加油,队友比赛的时候你也会跟着紧张。包括每天的训练、出行、总结,团队的氛围很浓,团队的责任感无形间会带给自己压力。如果调解不好,这些压力很容易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对自己造成消耗。”

李俊慧是一个很喜欢打团体赛的人,他喜欢背负着团队的期望上场,为团队取得胜利,这样的团队荣誉感值得称道。但是,如果没有足够的经验去调整,责任感会变成压力。从半决赛结束一直到决赛开始前,李俊慧觉得自己一直处于很疲劳的状态,无论怎么去调动自己,还是觉得精力无法集中。那两天晚上,疲劳感甚至让他无法保证很好的睡眠质量。虽然他一直在调整自己,但是效果并不好。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李俊慧说:“还是经验不足,不知道怎么去合理分配精力和状态。之前太兴奋,状态来得太早,结果到了决赛就感觉之前有点过劲儿了,导致决赛的时候精力不够了。”

“人不是很兴奋,总感觉那股气就堵在胸口发泄不出来,整个人很闷!”李俊慧这样评价自己在汤姆斯杯决赛中的表现。虽然每赢一个球他都会让自己大声喊出来;虽然在比赛中,大家看到的依然是那个一次次不遗余力高高跃起凶狠杀球的李俊慧,可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场比赛,他的精力始终无法集中,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于有盯不住球的感觉。为了调动自己,他一次次瞪大眼睛去盯球,电视画面上的这一幕被解读为他眼神里透出杀气,而实际上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办法。正因为有这样的影响,虽然李俊慧在整场比赛中也打出了很多精彩的球,但是面对韧性极强的日本组合,他的失误也不少,以至于在决胜局中国组合一路落后,并在18比20时陷入绝境。2015年苏迪曼杯小组赛,中国对阵印度,李俊慧/刘雨辰出场并拿下了比赛。获胜后和场边指导的张军教练击掌时,张导笑着说了一句:“你这是还没到关键场次兴奋不起来啊!”这句话正是李俊慧球风的最好总结:平时或许会有些松懈,会有些随意,但到了关键时刻,他的求胜欲望和投入程度以及自身能量的爆发,的确有过人之处。到了2018年汤姆斯杯决赛,李俊慧的这一特性又一次发挥了关键作用。抛开了心理的孤寂,抛开了对自己疲劳感的过于纠结,被局势“逼”到精力高度集中的他,再次展现了他恐怖的进攻杀伤力和关键球能力。连得4分,李俊慧和刘雨辰用一场惊心逆转为中国队锁定胜局。

赛后,李俊慧的兴奋很快被比赛结束的松弛所取代,教练和队友赛后和他说,感觉他在场上的表现并不兴奋,可已经完全放松的他也无力再去考虑这些问题。直到比赛结束后的一周,回想起决赛的胶着以及自己当时的状态,李俊慧仍心有余悸:“还是自己的问题,没能把精力、状态调整得很合理,所以打得那么险。对我来说是成长,也是一次收获。”

“老伤员”的决心

汤姆斯杯结束后,国家羽毛球队全队进行了总结。在自己的个人总结里,李俊慧把重点放到了这样一句话上:加强力量,控制伤病。

如果不是很熟悉李俊慧的人,一定会对这两个重点感到疑惑。力量不足?他可是目前世界羽坛重杀威胁能排上号的“重炮手”,屡屡在比赛中上演杀球直接“钉地板”的好戏。伤病严重?看他在汤姆斯杯上的激情表演,哪里像有伤病的样子,况且在汤杯前的亚锦赛上,他用完美的表现卫冕男双。

实际上,真相往往就是那么“不讲道理”。身高1.95米的李俊慧,体重才75公斤左右。双打主教练张军清楚地记得,在备战汤姆斯杯集训时,有一天李俊慧兴冲冲地跑到自己身边:“军导,我重了5公斤!”可是从泰国回来之后,好不容易增加的体重又回去了。体重上不去,自然导致绝对力量的欠缺。在男双组,卧推重量最大的已经超过了100公斤,但是李俊慧还“稳定”在40至50公斤。

没有足够的肌肉力量做保障和支撑,在训练和比赛的巨大消耗下,受伤对于李俊慧来说成为常事,这也是从开始练球就困扰他的最大问题。在职业生涯的每一个阶段,由于伤病,不能保证系统训练的名单里绝对有他的名字。

2018年亚锦赛期间,李俊慧右手手腕疲劳性损伤,坚持打完比赛后,伤势加重,以至于在之后两周备战汤姆斯杯时,他几乎没有正常训练。出发泰国之前,李俊慧右手腕先后打了两针封闭,才能暂时缓解疼痛。也是在这两三个月的时间里,李俊慧换了球拍,选择了更轻、更软的球拍,以减轻手腕的压力。

某种程度上来说,李俊慧是一个天才,在没有系统训练保证的情况下,他在比赛中却经常可以展现出非常好的竞技状态,是典型“比赛型”选手。在这一点上,教练员从不担心,因为他总能在赛场上正常甚至超常发挥。他说:“我上场基本就不会想那么多,就是去拼、去冲。可能很多球大家会觉得应该软一点、保守一点,但对于我来说,只要我觉得这球高了,一冒头我就要去发力进攻。就算是这球打出界或者打下网,也不会影响我接下来的出球决定。我很信命,所以我只做我认为对的选择。就算这球输了,我也不会后悔,只会觉得是单纯的运气不好。”

可以看出,赛场上的李俊慧很“轴”,“轴”到了忘记一切,眼睛里只有比赛。不可否认他对于比赛的执着和全情投入,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虽然过硬的意志品质让他在比赛中能够很好地掩藏伤病的影响,但这仅仅是掩藏,而不是根本的解决。

小伤小病不断,是李俊慧羽毛球生涯的一个缩影。曾经他不以为然,但随着成长,随着对羽毛球认识的加深,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会阻碍自己继续前进。他说:“现在,我们和世界顶尖组合比如苏卡姆约/吉迪恩相比,最欠缺的就是稳定性。他们打10站比赛能有8、9站进决赛,我们就不行,总是一站打得很好,下一站又打得很差。每一个人提升稳定性的方法不一样,对于我来说,就是要加强自己的绝对能力,那就需要加强力量,控制伤病,保证系统训练。” 曾经有一段时间,对于自己的伤病李俊慧有一些悲观,甚至会想“就我这身体状况,说不定职业生涯哪天就突然结束了”。如今,更加成熟的他用一种更加积极的态度去面对。过去对于练力量有抵触心理,如今李俊慧已经开始让自己更主动地和杠铃打交道,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需要什么。

成长的苦与甜

如今,李俊慧和刘雨辰的世界排名已经来到了第4,在所有中国男双里仅次于世锦赛冠军张楠/刘成。回望他们世界排名进步最快的近一年时间,他们的成绩没有想象中耀眼,除了亚锦赛两连冠之外,就只有2017年印尼公开赛一个冠军。在这并不突出的成绩单上,还有世锦赛“一轮游”,以及总决赛小组赛未能出线的尴尬。

正如李俊慧所言,他和刘雨辰组合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够稳定。他们可以在比赛中闯入四强甚至决赛,也可能在16强之后就已经“提前收工”;他们可以和世界上最顶尖的男双组合打得火星四溅,也有可能输给世界排名20开外的对手。这样的起伏,不仅旁人看着奇怪,他们自己心里也着急。比如2017年的新加坡公开赛,李俊慧/刘雨辰很轻松地2比0战胜了印尼的新配对阿山/萨普塔拉,可不久后的世锦赛上,他们又在第一场比赛中就被对手淘汰出局。

世锦赛失利的这场比赛深深印在李俊慧的脑海里,他说:“我记得很清楚,那场比赛球很慢,我怎么杀都杀不死,到后面体能下降很快,进攻威胁下降之后,又没有能力去用别的办法。再加上印尼组合中前场拿球技术很好,抓住我们出球质量不高的机会积极分边,把我们调动得很被动。”这场比赛的失利,很清楚地暴露了“双塔”组合当时的问题所在:多拍能力较弱,在相持过程中无谓失误较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样的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们:面对快速多拍连接能力极强的苏卡姆约/吉迪恩,他们总是在最后关键时刻相持时失误;面对能力很强、防守韧性十足的丹麦组合彼得森/科尔丁,他们到目前为止4战全败。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这样大起大落的情况,加上对同样的对手连续失利,对谁都是心理的一次次被冲击。

李俊慧评价自己是典型的金牛座性格,很犟,而且脾气很怪,只要是自己认准的东西,即便知道是错的,也要坚持走到底。这样的脾气,加上那段时间成绩起伏带来的负能量,让李俊慧整个人都处在情绪的低气压中。举个最极端的例子,在训练中如果出现失误,教练或者搭档给他指出来,只要语气稍微重一点,绝对就能把他的“火”给勾出来。之后的训练中,如果再出现同样的情况,他一定会故意再以同样的方式故意把这球打丢。

每个人调节情绪的方法不同,烦躁的李俊慧选择了独处,打打游戏,在虚拟世界中发泄自己的郁闷;听听歌,在音乐的世界里平复自己焦躁的心情。他说:“我也知道我的性格很怪,很多时候会意气用事,这不好。但是性格的东西真的是改不过来,所以只能想办法去调整吧。”因为成绩以及自身性格的原因,在这段外人看起来在进步、实际上很艰难的日子里,李俊慧和刘雨辰没少争吵过,虽然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为了这个组合好,但是年轻队员的脾气都很倔,谁也不肯让步。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冷静下来的两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问题。从2013年的青年赛场开始,李俊慧和刘雨辰就开始搭档,一直到现在。回想起过去,李俊慧直言,当初自己对搭档的印象并不好:“就觉得他那时候比较胖,在场上移动慢,而且拿球的技术也没有现在那么细腻。”可是,这些年刘雨辰一直在努力提高,弥补自己的不足,如今的他,网前技术愈发娴熟,成功减重也让他在场上的移动更加迅速。看到这些,李俊慧明白,搭档和自己一样,也在为了更高水平而不懈努力着。两人不应该继续那么任性,而应该多一些包容,共同进步。

经历了成长的阵痛,李俊慧和刘雨辰走上了快速进步的正轨,虽然两人依然和过去一样,因为自己的小脾气少不了争执,但是李俊慧已经很清楚,在前进的道路上自己需要什么,自己应该怎么去做。2018年,成功卫冕亚锦赛男双冠军,在汤姆斯杯上用近乎完美的表现收获了自己第一个世界冠军头衔,一切都表明,经历了过去一年多的成长之苦,他已经慢慢体味到成长之甜了。

李俊慧说,成为世界冠军当然让自己很高兴,但是对于之后是否要拿更多的冠军,是否要成为奥运冠军,其实自己并没有想太多。他说:“其实我更注重过程,我觉得这个过程才是让我觉得最快乐的。就像之前说的,我是一个信命的人,我只要做好过程,其他的就看老天眷不眷顾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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